五月十二 · 宜交流

Posted by 如花与食客 on May 12, 2018
   

五月十二 · 宜交流

让我苦恼的是,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让叶肯别克理解————“啊,叶尔肯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“啊,你好!你好!你好……”

“你也好!”

“是的,对对对!”

“你这是干什么去?”

“好的,可以可以。”

“我现在到市场那边去一趟。”

“是的是的。”

“这几天怎么不去我家了?”

“好!可以!”

“我外婆这几天生病了。”

“对对对!是的!”

我耐着性子,比划着对他解释:

“外婆————就是那个老奶奶,躺在床上————胳膊,不能动,呃,这个————腿,也不能动————不吃饭,难受极了……”

“啊————那太好了!好得很嘛!”

我真想把手里拎着的包拍在他脸上。转念又想,这也不能怪人家,他看我指手画脚,指天画地的,可能以为我在和他谈天气。

“好吧,那就,再见吧。”

“好好好,再见再见!”————这次居然听懂了。

我看到他满脸阳光灿烂地转身离去时,似乎也大松了一口气。

只有我妈才能准确无误地和这个人完成各种交流。倒不是我妈的哈语水平有多好,只不过她更擅长想象而已。而叶肯别克则更习惯去误打误撞。误打误撞倒也罢了,偏还要满脸诚恳的、“我能理解”似的表情。

在深山牧场上,有那么一些安静的清晨时光,那么的寒冷。进山收羊皮子的维族老乡总是围着我家沼泽边的炉灶烤火取暖。我外婆在炉边做早饭,他们一边烤火,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恭维我外婆高寿、身体好、能干活……云云。而我外婆一直到最后都以为他们是在问自己讨米汤喝。更有意思的是,我外婆偶尔开口说一句话,所有人一致叫好,纷纷表示同意,还鼓起掌来————哪怕她在说:“稀饭怎么还不开?”

我和我妈缩在帐篷里悄悄听,笑得肚子痛。

当然,总是有些东西,及时表达不畅,任然易于理解的。比如友谊,比如爱情。小孩努尔楠只要静静地瞅你一会儿,你就不由自主会抓把糖给他;而小伙子们若老师赖在帐篷里不走,你则一定要发发脾气,尽情骂人就是,否则就会糊里糊涂有了一大堆男朋友。

————说道这个,倒是让人想起来,其实也并不是与叶肯别克的交流每次都是失败的。至少有那么一两次还沟通成功了。 有一次我们在山谷口的草地上相遇,他问我:“你妈妈走了吗?”我说是的。 又说:“一个人真没有意思啊。” 他马上来了精神:“那明天和我去钓鱼吧!” 我说:“好啊。”鬼才去。 他满眼放光:“我们进那边那座山里去!” “好啊!”想什么呢?把你美的。 “去摘那个草莓好不好?” “行啊。”呸。 “草莓可好吃了!” “真的?” “可多了,你都不知道有多少!……” “……” “……从山上往下看。一个也没有;但是从下往上看,红红的一片。 全藏在叶子下面呢!……”

我望着他。操场向四面八方展开。那一刻居然有些迟凝了。想起我吗有一次从山里回来时也给我捎回来过一大把草莓,并且也是那么说的————摘草莓要从山下往上看……草莓红红的,真的很好吃。

至今一想到草莓,还会想到那片美丽的草地上的美丽谈话。不知道是草莓使那一刻的时光变得如此透明美好,还是那些话语渲染了一颗草莓。

真的,我还从没像那一刻那样殷切渴望过交流。